第47节

    事实上，自从身世的真相被揭开之后，苏妈妈便隐隐觉得原先那个敦厚善良，勤劳奋斗的马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虚荣贪玩，不求上进的马玲。不过考虑到前者二十年来受的苦，苏妈妈并没有多想，还试着去理解对方如今一心只想着打扮享受的心态。
    和马玲相处久了，苏妈妈逐渐注意到她言语行为上自相矛盾之处，其中最令人费解的便是她对苏爸爸苏妈妈的态度。
    若说她已经接纳了苏家夫妇，她偏偏始终不肯答应正式和苏家亲戚见面，认祖归宗；若说她仍然无法接受父母换人的事实，她却对苏幼薇抱着前所未有的敌意，完全见不得后者和苏家夫妇亲近。
    前阵子去p市探望过苏幼薇之后，马玲就经常有意无意地在他们面前提起苏幼薇，一副十分担心后者，想再去p市看看的模样。苏家夫妇哪里看不出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借着关心苏幼薇的幌子打探白易生的消息。
    老实说，对于把主意打到自己“妹妹”男友身上的马玲，苏妈妈表面上揣着明白装糊涂，心底其实失望得很。
    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再加上商场里女孩讲的那番话，让苏妈妈心底渐渐生出了不安和疑惑。
    她没有回家，而是直接找了小叔子帮忙查阅马玲的户籍资料。或许是上次那个民警不够细心，又或是他权限不够，苏爸爸的弟弟竟然查出马玲现有的身份证是半年前刚换的，更换理由是她的出生日期有误。
    苏妈妈后背发凉，心登时沉到了谷底。根据记录，马玲提供了相关的户籍文件，证明她的出生日期在办理身份证时被弄错了。
    也就是说，半年前的马玲和苏幼薇根本不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前者比后者年长了一岁多。
    苏妈妈浑浑噩噩地回到家里，借口自己头疼需要在房间休息，避开了马玲。
    马玲早就不像以前那样对苏家夫妇关怀备至，随口问了两句便打扮得漂漂亮亮出门去了。
    她一走，苏妈妈立刻把今天发生的事告诉了苏爸爸。
    两个人都觉得不太对劲，毕竟一开始他们注意到马玲，正是由于她和苏妈妈母亲相似的外貌；后来又得知她和苏幼薇同年同月同日同地生，他们才生出了她可能是自己女儿的荒唐想法。
    苏家夫妇不敢妄下结论，决定先去妇幼医院查查当年的生产记录。
    虽说现在推行档案电子化，但由于二十年前妇幼医院尚未成立，他们能找到的只有人工记录。如果不是苏家夫妇医院里有熟人，想必没有哪个员工愿意在一堆泛黄陈旧的文件中浪费时间和精力。
    听到工作人员斩钉截铁地说和苏幼薇同一天出生的其他女婴的父母没有一个人姓马时，苏家夫妇无比震惊。
    或许是他们看起来太过失望，工作人员甚至好心地表示可以把那天出生的婴儿的父母名字提供给他们。
    苏家夫妇谢绝了他的好意，他们不想把事情闹大。如果马玲是他们的女儿，万一被她知道了只会让她寒心；如果她不是他们的女儿，那就更没必要把其他人扯进来了。
    眼下只剩下一个关键的问题，那份亲子鉴定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俩人连饭都顾不上吃，回家拿了文件便直接奔向那家私人机构。他们都想好了，即便亲子鉴定没问题，他们也要尽快找个机会带马玲去正规医院检查一次。毕竟苏妈妈用的是马玲的头发作为样本，谁知道会不会半路不小心出了岔子。
    私人机构的前台小姐服务态度很好，可惜办事效率一般，在电脑上捣鼓了半天也没能把苏家夫妇的记录调出来。
    见他们的神情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前台小姐不由连声道歉，解释说她刚来这里上班不到一个月，对整个流程还不太熟悉。
    等了一会儿，苏家夫妇终于盼来了客户经理小魏。
    两人不想浪费时间，开门见山地表示对机构的亲子鉴定结果有些疑问，想要查阅他们的原始报告。
    当看到小魏取出的鉴定书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截然相反的鉴定结果时，苏家夫妇好半天都没能回过神来。
    苏妈妈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要从嗓子里跳出来了，颤抖着手从包里掏出了当初快递员派送到家里的亲子鉴定书，递给小魏。
    两份鉴定书，从格式到签章都丝毫不差，唯独染色体对比图和鉴定结果不一样。
    原本镇定的小魏此时也白了脸，看着一脸悲愤的苏家夫妇，他当即第一时间通知了自己的上司。
    私人机构迅速成立了一个小组来调查这件事，最后发现问题落在快递这部分。
    负责联系快递人员的前台小姐两个月前已经辞职了，原来的手机号也停机了。虽说有她的身份证复印件，但不代表对方会回老家。
    快递公司那边同样没有好消息，说是那天负责收件的快递员只是公司的临时工，试用期还没做满就走了。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私人机构会联系他，明明他们有专门的正式员工负责机构里的快递……
    查到这里，基本上可以确定鉴定书在派送过程中被人调了包，可惜两个经手人——前台小姐和快递员都人间蒸发了，简直是死无对证。
    私人机构立即承认错误，并保证会给苏家夫妇一定的赔偿。做这行的口碑最重要，一旦被其他客户知道他们的亲子鉴定不是百分之百正确，他们也别想继续在业内混了。
    苏爸爸苏妈妈已经气得连骂人的话都骂不出来了，这根本不是钱的问题好吗？一份错误的鉴定书险些毁了他们一家人，如果不是碰到马玲的那个朋友，他们或许就真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往外推，把一个陌生人捧在手心里了……
    想想他们对苏幼薇所做的，苏家夫妇简直是心如刀绞，恨不得马上把马玲赶出家门。只是时机还没到，他们必须弄清楚究竟她是无辜的还是早有预谋。
    知道了真正的真相，俩人谁都无法再坦然地面对马玲。趁着后者去上化妆课不在家，苏家夫妇第一时间买了机票，来到p市找苏幼薇。
    说完事情的经过，苏妈妈已经是满脸泪水，苏爸爸也是难掩内疚和自责。
    “薇薇，妈妈知道这段时间委屈你了，我和你爸爸郑重地向你道歉。这件事是我们做的不对，伤了你的心。我们知道你难过，你可以生气可以发火，要爸爸妈妈怎么补偿你都可以。只是这个地方，你不……”
    “等等。”苏幼薇再次打断了她的话，没有喜极而泣，没有激动愤怒，冷静得不得了。
    得知他们确是自己的亲生父母，苏幼薇完全没有一种如释重负重获珍宝的感觉，原先那种一定要守住他们的心情似乎消失了。但凡他们在她受伤的时候早点来，但凡他们没有把她从家里赶到p市，她的反应都不会如此漠然。
    她相信自己会尊重他们，也会继续爱他们，却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毫无保留地全然相信他们了。
    不是所有的错误都有补偿的机会的。
    “……我觉得还是去做一次亲子鉴定比较好，不是你们和马玲的，是我和你们的。”苏幼薇平静异常地说道。
    ☆、第80章 改变
    苏幼薇的话成功地让苏爸爸苏妈妈傻眼了，听着自己的女儿用冷冰冰的语气说出要跟他们做亲子鉴定，两个人心里都难受得无可附加。他们很想告诉苏幼薇没有必要，她绝对是他们的孩子，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见苏爸爸苏妈妈默认了她的说法，苏幼薇当即开始查阅p市有资格做亲子鉴定的医院。关键时刻，白易生这个“土著”的作用就显现出来了。不过打了几个电话，苏幼薇他们就可以直接去p市第一医院采集血液样本了。
    虽说一般加急的鉴定报告书至少得需要一个工作日的时间处理，但由于苏幼薇只要结果，不要官方文书，再加上白易生的背景，医院不仅承诺当天下午就能给他们非正式的报告，甚至还贴心地准备了一间会客室让他们休息等待。
    遗憾的是，白易生忙活了半天也没能在苏家夫妇心中刷上印象分，反而让他们起了戒心。能让p市第一医院的人这么客客气气，笑脸相迎，白易生的家世绝对不简单。
    想到p市现今的一把手似乎也姓白，苏爸爸和苏妈妈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后者不露声色地把苏幼薇拉到一边，小声问道：“薇薇，易生他和白书记家有关系么？”
    苏幼薇知道白易生不喜欢别人提起他的父母，含含糊糊地说道：“好像是他们家的亲戚……”
    一听只是亲戚，苏妈妈稍稍放下了心，估计医院也只是不看僧面看佛面而已。幸亏不是白家的直系亲属，不然他们家可真是高攀不起了。
    转眼已经到了饭点，距离报告出来起码还有三四个小时，照理说他们完全可以在外头吃顿好的再回来，只是谁都没有那份心情。
    几个人不可能在会议室干饿上一下午，白易生自告奋勇说要去给大家买午餐，苏幼薇立即表示要跟着一起去，理由是“你也不知道我爸爸妈妈喜欢吃什么，万一买错了就不好了。”
    这个借口找得太冠冕堂皇了，弄得苏家夫妇怎么也开不了口要她留下来。
    实际上，苏幼薇正是不想跟他们单独呆在一起才非要和白易生一起干跑腿的活的。她不想再听他们声泪俱下地倾诉自责和愧疚了，在亲子鉴定结果出来之前，谁知道“真相”还会不还再反转一次？
    四个人沉默地在会议室里用过午饭，见苏幼薇一副恹恹的不想说话的模样，苏爸爸苏妈妈不得不暂时按捺住和她交谈的渴望，把注意力转向了白易生。
    他们俩谁也没忘了刚刚在家里看到的一幕——白易生身上穿的可是家居服，他们就是想安慰自己对方只是来作客都做不到。
    苏家夫妇现在对苏幼薇有愧，自然不敢去责问她，下意识地把全部火力都集中喷向了白易生——
    “小伙子，你说说，你在我女儿家里做什么？”
    “不是都跟你们说了吗？家里房间那么多，他现在正在创业没地方去，所以就搬过来了。我平时都住学校，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如今男女朋友同居的多了去了，何况我们还是分开住的……”或许是苏爸爸挑剔的眼神太明显，苏幼薇心头忽地有火冒出来，抢在白易生前面作了回答。
    苏爸爸被她的话噎得铩羽而归，连忙给苏妈妈使眼色，示意后者赶紧说点什么劝劝女儿。
    苏妈妈自然接收到了他的信号，可眼下苏幼薇显然还在气头上，哪里会听得进他们的劝告？
    苦笑着转移了话题，苏妈妈开始详细地询问起白易生的个人信息来。
    苏幼薇在旁边听得十分不耐烦，这些问题白易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分明已经提过了，敢情他们那时候根本是充耳不闻……
    不过她倒没有出言阻拦，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留心白易生的表情。但凡他有一丝一毫的迟疑或是僵滞，她都会立马帮忙解围。
    苏爸爸看她这样一心向着白易生，早就气得吹胡子瞪眼了；苏妈妈脸上的笑容还在，眼底却是深深的担忧——苏幼薇如此维护白易生，不知道是纯粹在跟他们赌气还是已经在乎对方在乎到来了不允许任何人为难他的地步？
    当白易生说自己正在创业的时候，苏爸爸和苏妈妈一直同步的神情第一次出现了分歧。
    从白易生谈吐气质可以看得出他的家庭条件一定不差，先天条件好后天还肯努力，苏爸爸对他的印象不由好了几分。
    至于苏妈妈，她更看重的是稳定性。现在要创业的大学生实在是太多了，比起风险指数高的创业活动，她更希望他有一份稳定的前途光明的工作。
    撇开那种掌中宝被人拐走的酸意不论，苏家夫妇不得不承认白易生从外表到内在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就在两人无声地在心底评估白易生的间隙，后者突然主动开口道：“叔叔阿姨，还有薇薇，我有件事一直想找机会和你们说……”
    他的语气有些沉重，苏幼薇登时紧张兮兮地从苏妈妈的旁边起身，挨着白易生坐下，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苏爸爸在一边看得眼睛都直了，恨不得直接把那两只碍眼的手给分开。
    有了苏幼薇坐在一边，白易生的心似乎安定了许多，缓缓道：“那次你们来p市探望薇薇，我无意间听到马玲在打电话，隐约提到了薇薇……”他顿了顿，“因为距离太远，我没能听清她说的具体内容，不过从语气分辨，应该不是什么好事。因为这阵子薇薇的心情一直不太好，我不想拿这些事烦她，只是暗暗找人跟着马玲……”
    “你的意思是你找人跟踪她？”苏妈妈的语气变得微妙起来，仅仅由于模糊的几句话的缘故，他就派人看着马玲，是不是过了点？
    白易生仿佛没有听出她口吻里淡淡的不满，十分坦诚地说道：“是的，我也知道跟踪人并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事，就当我是小人之心好了，我实在不希望马玲再做出什么惹薇薇伤心的事了。”
    “谁知道，这段时间观察下来，居然真的让我发现了一些问题。按照你们和马玲的说法，她应该没来过p市，在p市也没认识的人。可实际上，她的通话记录里，却有几个号码的归属地源自p市。”
    听到这里，苏爸爸苏妈妈双双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诧和寒意，为他查到的内容，也为他采取的手段。
    “如果你们今天没来，我是打算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的。毕竟我关心的只有薇薇，只要马玲不伤害薇薇，她和什么人来往我并不在乎。现在看来，她十有八/九不是无辜的。如果叔叔阿姨需要的话，我可以让他们继续查下去。”
    他说得很诚恳，又是一副替他们着想的样子，但苏家夫妇仍旧察觉到了一丝违和，具体却说不出是为了什么。
    从头到尾，苏幼薇的表情一直淡淡的，“爸，妈，你们先坐一下，我和阿易出去一下，有些话我想单独问他。”
    苏妈妈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无声地点了点头。
    苏幼薇拉着白易生，到了走廊边上的一处拐角。
    白易生一脸不安地望着她，“薇薇，你生气了吗？”
    苏幼薇想也没想就摇了摇头，“没有生气，只是有个问题想要问清楚。你老实告诉我，那些电话号码到底跟谁有关？”
    白易生的脸色瞬间变了，见遮掩不住了，小心翼翼地答道：“我确实查到一个人，号码出现的次数不是最多的，却是最稳定的。”
    “是谁？”苏幼薇紧紧盯着他，不愿错过他表情一丝一毫的变化，心里暗暗祈祷着千万不要是她想的那个人。
    “是蒋梦。”白易生英勇就义般说道。
    他忐忑极了，生怕苏幼薇下一秒就甩手走人，谁知后者竟然重重吁了口气，整张脸都舒展开来了。
    刚刚听白易生说马玲和p市的人有联系，苏幼薇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白莲生。要知道，如今的白易生在她心里占据了最重要的位置，倘若真是他同父异母的姐姐一手策划了这场闹剧，让她和家人之间出现了难以愈合的伤疤，她和白易生想必谁都不会好过。
    现在听到马玲的通话对象是蒋梦，她怎么能不如释重负？
    “我不清楚马玲和蒋梦的关系，也不知道蒋梦在这个骗局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我其实很早就想告诉你，只是一想到蒋梦有可能是因为我才对你下的手，我就……就……怎么也开不了口。”
    苏幼薇忽然毫无征兆地抱住了他，“这和你无关，你对蒋梦的态度我看得一清二楚。如果你有错，也只是错在太招女人喜欢了……”她甚至好心情地开了个玩笑，“不管她有没有参与到这件事当中，跟你都没有关系，我不会随随便便迁怒别人的。”
    “真的吗？”白易生惊喜异常，“以前你和我说过，家人对你来说是最重要的，我真的很怕你会再次为了保护家人，选择放弃我……”他的口气里有着深深的恐惧和不安。
    苏幼薇勾下他的脖子，用自己的额头抵着他的。四目相对，她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眸中自己的影子，“阿易，经历过这件事，我才发现其实父母未必是世上最可靠的人。你说得对，能陪你走到最后的往往是和你没有血缘关系的伴侣。虽然我知道他们有他们的苦衷，但现在的我更倾向于相信你，因为我知道无论怎么样，你都不会放弃我的，是不是？”
    欣喜若狂的白易生拼命点头，他终于成了她心中最重要的人。天知道，他盼这一天盼了多久。
    激动的他抱起苏幼薇转了几个圈，停下来后也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直接深深地吻住了她。